原來這小紅本姓林,小名紅玉,……正悶悶的,忽然聽見老嬤嬤說起賈蕓來,不覺心中一動,便悶悶的回至房中,睡在床上暗暗盤算,翻來掉去,正沒個抓尋。忽聽窗外低低的叫道:“紅玉,你的手帕子我拾在這里呢?!奔t玉聽了忙走出來看,不是別人,正是賈蕓。紅玉不覺的粉面含羞,問道:“二爺在哪里拾著的?”賈蕓笑道:“你過來,我告訴你?!币幻嬲f,一面就上來拉她。那紅玉急回身一跑,卻被門檻絆倒。第二十五回首:
話說紅玉情思纏綿,忽朦朧睡去,見賈蕓要拉她,卻回身一跑,被門檻子絆了一跤,唬醒過來,方知是夢。因此翻來覆去,一夜無眠。小紅猝逢賈蕓,心中留痕;在寶玉這“今兒才有些消息,又遭秋紋等一場惡意,心內早灰了一半”;“正悶悶的,忽然聽見老嬤嬤說起賈蕓來,不覺心中一動”;而夢中懷春,究竟不失女兒身份。“賈蕓笑道:‘你過來,我告訴你?!幻嬲f,一面就上來拉她。那紅玉急回身一跑,卻被門檻絆倒?!币痪浜笾ǜ絺扰骸八瘔糁挟斎灰慌?,這方是怡紅之鬟。”——她要不跑,坦然笑迎,那就是多渾蟲燈姑娘兒了。曹公筆墨,分寸精細如此。故小紅夢中這“急回身一跑”,寫出女兒之為女兒,是人物塑造的點睛一筆,萬萬不可少啊。1987版《紅樓夢》電視劇劇本(周雷、劉耕路、周嶺改編,中國電影出版社,1987年7月第1版),是有這一筆的:
17 小紅臥室——然而劇集竟是如此:11集13:55,小紅對著池塘,怔怔發(fā)呆,想賈蕓……突被襲人喚“醒”?!也恢朗悄膫€編導點金成鐵!
小紅仰臥在床上,眨巴著眼睛想著什么,她的眼中不斷有賈蕓的形象閃現(xiàn)……
小紅翻了幾個身,漸漸安靜下來,似乎睡去……
忽聽窗外有個男人的聲音:“小紅,你的手帕在我這兒呢。”
小紅連忙起身跑出去,見門外站著賈蕓。小紅立即粉面含羞地低頭:“二爺在哪里拾著的?”
賈蕓笑著:“你過來,我告訴你。”一面說,一面上來拉她。
小紅急得回身就跑,不防被門檻絆倒。
躺在床上的小紅一機靈——翻身坐起,原來是一夢!
小紅怔怔地回味著……
卻說紅玉正自出神,忽見襲人招手叫她,只得走來。襲人道:“你到林姑娘那里去,把她們的借來使使,我們這里的還沒有收拾了來呢?!奔t玉答應了,便往瀟湘館去。正走上翠煙橋,抬頭一望,只見山坡上高處都是攔著幃幙,方想起今兒有匠人在里頭種樹。因轉身一望,只見那邊遠遠的一簇人在那里掘土,賈蕓正坐在那山子石上。紅玉待要過去,又不敢過去,只得悶悶的向瀟湘館取了噴壺回來,無精打彩自向房內倒著去。眾人只說她一時身上不爽快,都不理論。劇本依舊是這樣的:
19 大觀園中翠煙橋——然而不知哪個現(xiàn)場編導,再一次點金成鐵!11集14:55,小紅路遇賈蕓,賈蕓坐在池邊石上柳枝下,手握竹笛,見小紅過來,便拿出紅帕子,動作夸張,故為示意,并擦汗,小紅見此,臉上浮出會心笑意。小紅緩緩經過,賈蕓動作更夸張,帕子在空中大幅度折疊……——諸君!原著中小紅“待要過去,又不敢過去”,這正是脂批所贊“怡紅之鬟”,嬌羞女兒身份;而且賈蕓專注于正事,“坐在那山子石上”看著“一簇人在那里掘土”,并沒有注意到小紅??梢娛莾蓚€好男子、好女兒!而劇集,則賈蕓長天白日的不領著人栽花種草,一人坐在池邊石上拂柳弄笛,真好閑情逸致!此正風懷綺懷,必須守株待姝!——然而這個人物情境根本錯誤好伐?能在大觀園中優(yōu)哉游哉受享風物景致者,只有怡紅公子,這是出于貴妃特批,連環(huán)哥兒這正經三爺都沒份入內,更別提什么云哥兒雨哥兒!第二十六回寫,“出了怡紅院,賈蕓見四顧無人,便把腳慢慢停著些走,口里一長一短和墜兒說話”——諸君,這說明什么?這說明大觀園不是外人待的地界兒(“外男不敢擅入”),四顧無人,賈蕓乃可“把腳慢慢停著些走”;豈能如劇集所演,坐在池邊吹吹風!而且賈蕓當著小紅的面拿出紅帕子夸張做動作,小紅也竟作會意狀頷首含笑——這里錯得一塌糊涂好伐!首先,這不是正經男子正經女兒,這不是淳樸害羞的“怡紅之鬟”,分明是大老爺那邊的秋桐、“倒偷過多少漢子的似的”寶蟾!第二,“蜂腰橋設言傳蜜意”的關口就在這事兒不能當面鑼對面鼓,必須曲折幽深,通過中間人墜兒虛實試探。劇集這倒好——你都讓蕓哥兒當面挑逗了,彼此都你知我心我懂你意了,還玩兒什么“設言傳蜜意”!惜乎!劇集之粗疏不通!筆者嘗謂央視98《水滸傳》,從劇本到劇集,是“點鐵成金”,劇集于粗糙的劇本,每有冰寒于水的精進,甚或提檔升級的反逆;而央視87《紅樓夢》,從劇本到劇集,則竟是“點金成鐵”,好東西生是給也許是自作聰明的現(xiàn)場編導改壞了——所以那些囿于98《水滸傳》“刪減過多”等俗見,以其為央視四大名著劇之末位者,真矮人觀場、人云亦云者也。嘆矣,解人之難!解人之難!
小紅走上翠煙橋向南望,見山坡上高處都攔著帷幕,遠遠的有一簇人在掘土。
賈蕓坐在一塊石頭上。
小紅下意識地向賈蕓這邊走了兩步,發(fā)覺不對,趕緊站住,望了望賈蕓,立刻紅了臉,低著頭向園門走去……
且說近日寶玉病的時節(jié),賈蕓帶著家下小廝坐更看守,晝夜在這里,那紅玉同眾丫鬟也在這里守著寶玉,彼此相見多日,都漸漸的混熟了。那紅玉見賈蕓手里拿的手帕子,倒像是自己從前掉的,待要問他,又不好問的。不料那和尚、道士來過,用不著一切男人,賈蕓仍種樹去了。這件事待要放下,心內又放不下,待要問去,又怕人猜疑,正是猶豫不決、神魂不定之際……第二十六回:
剛至沁芳亭畔,只見寶玉的奶娘李嬤嬤從那邊走來。紅玉立住笑問道:“李奶奶,你老人家哪去了?怎打這里來?”李嬤嬤站住,將手一拍道:“你說說,好好的又看上了那個種樹的什么云哥兒雨哥兒的,這會子逼著我叫了他來。明兒叫上房里聽見,可又是不好。”紅玉笑道:“你老人家當真的就依了他去叫了?”李嬤嬤道:“可怎么樣呢?”紅玉笑道:“那一個要是知道好歹,就回不進來才是?!崩顙邒叩溃骸八植话V,為什么不進來?”紅玉道:“既是來了,你老人家該同他一齊來,回來叫他一個人亂碰,可是不好呢?!崩顙邒叩溃骸拔矣心菢庸し蚝退撸坎贿^告訴了他,回來打發(fā)個小丫頭子或是老婆子,帶進他來就完了?!闭f著,拄著拐杖一徑去了。紅玉聽說,便站著出神,且不去取筆。第二十六回:
一時,只見一個小丫頭子跑來,見紅玉站在那里,便問道:“林姐姐,你在這里作什么呢?”紅玉抬頭見是小丫頭子墜兒。紅玉道:“哪去?”墜兒道:“叫我?guī)нM蕓二爺來?!闭f著一徑跑了。這里紅玉剛走至蜂腰橋門前,只見那邊墜兒引著賈蕓來了。那賈蕓一面走,一面拿眼把紅玉一溜;那紅玉只裝作和墜兒說話,也把眼去一溜賈蕓。四目恰相對時,紅玉不覺臉紅了,一扭身往蘅蕪苑去了。不在話下。
出了怡紅院,賈蕓見四顧無人,便把腳慢慢停著些走,口里一長一短和墜兒說話,先問她“幾歲了?名字叫什么?你父母在哪一行上?在寶叔房內幾年了?一個月多少錢?共總寶叔房內有幾個女孩子?”那墜兒見問,便一樁樁的都告訴他了。賈蕓又道:“剛才那個與你說話的,她可是叫小紅?”墜兒笑道:“她倒叫小紅。你問她作什么?”賈蕓道:“方才她問你什么手帕子,我倒揀了一塊?!眽媰郝犃诵Φ溃骸八龁柫宋液脦妆椋捎锌匆娝呐磷?。我有那么大工夫管這些事!今兒她又問我,她說我替她找著了,她還謝我呢。才在蘅蕪苑門口說的,二爺也聽見了,不是我撒謊。好二爺,你既揀著了,給我罷。我看她拿什么謝我?!?br /> 原來上月賈蕓進來種樹之時,便揀了一塊羅帕,便知是所在園內的人失落的,但不知是哪一個人的,故不敢造次。今兒聽見紅玉問墜兒,便知是紅玉的,心內不勝喜幸。又見墜兒追索,心中早得了主意,便向袖內將自己的一塊取了出來,向墜兒笑道:“我給是給你,你若得了她的謝禮,可不許瞞著我?!眽媰簼M口里答應了,接了手帕子,送出賈蕓,回來找紅玉,不在話下。諸君!這里的關節(jié)是:1.那紅玉見賈蕓手里拿的手帕子,倒像是自己從前掉的,待要問他,又不好問的。2.這里紅玉剛走至蜂腰橋門前,只見那邊墜兒引著賈蕓來了。那賈蕓一面走,一面拿眼把紅玉一溜;那紅玉只裝作和墜兒說話,也把眼去一溜賈蕓。3.賈蕓道:“方才她問你什么手帕子,我倒揀了一塊?!薄旅婕毤毞治雒钐帲骸胺溲鼧蛟O言傳蜜意”此回目的“設言”二字十分精妙,就是說小紅“只裝作和墜兒說話”,說什么話,是經過精心設計的。說的什么話?曹公當時沒寫,只寫“那紅玉只裝作和墜兒說話”。這個謎底在下文賈蕓套墜兒的話時才揭曉:“方才她問你什么手帕子。”——原來,上文寫“那紅玉只裝作和墜兒說話”,說的話必是“我的手帕子掉了,你可有看見,你替我找著了,我還謝你”什么的!而曹公偏不肯當時寫出,而將此一筆,在下文以賈蕓之口補出,《紅樓夢》不肯作一贅語累文,筆致錯落掩映,有如斯也!還有一妙處,紅玉跟墜兒說這話,目的是要讓賈蕓聽到,這前提是紅玉要知道帕子可能是在賈蕓手里。于是我們回看前文:“那紅玉見賈蕓手里拿的手帕子,倒像是自己從前掉的?!薄T君!曹公文筆實在太妙。吾人非通貫第二十六回此前后三段文字,實不足以體味到曹公寫小紅“設言”此一“設”字之精妙。俞平伯曾指出《紅樓夢》回目之妙,有借回目“叫醒”正文之一種(《談紅樓夢的回目》一文),我想,“蜂腰橋設言傳蜜意”之“設”字,便是如此吧,可謂春秋筆墨,微言大義,發(fā)小紅之精心深意也~。
“蘅蕪院”還牽涉到有些故事的嬗變……甲戌本二十六回“蜂腰橋設言傳蜜意,瀟湘館春困發(fā)幽情”,諸本上聯(lián)有異文。其中“蜜意”在庚辰、蒙府、戚序、甲辰、程甲本中作“心事”,出于有意的改動,卻不見得優(yōu)于甲戌本。舒序本作“蜂腰橋目送傳密語”,設辭不精,且“密”顯系“蜜”之音訛。歧異最大的是夢稿本與列藏本,作“蘅蕪院設言傳蜜語”(列藏本“蜜語”訛為“密語”)。大家知道,這個回目指的是紅玉在去蘅蕪苑取畫筆的路上,遇到了奉寶玉之命去傳賈蕓進來的李嬤嬤,在不露痕跡地為心上人說了好話之后,紅玉且不去取筆,停在蜂腰橋前,不一會兒果然得見賈蕓,遂能四目傳情。甲戌、庚辰等本在這段敘述里,有“紅玉剛走到蜂腰橋門前”一句,橋而有“門”,似不通;夢稿、列藏本作“蘅蕪院門前”,回目與之呼應。有的版本專家認為,“列楊的改動出自后人之手,大約毋須爭辯”,但我們覺得還是有“爭辯”的必要。夢稿、列藏本的敘事固然合理,但回目措辭顯然有毛病。它無疑會使讀者誤以為“設言傳蜜語”的不是紅玉而是薛寶釵,將“蘅蕪院”與瀟湘館對舉尤其會加強這種錯覺。正文明明說“蘅蕪院門前”,回目卻足以讓人誤解為在院子里面。其實,兩個本子所謂“紅玉剛走到蘅蕪院門前”一句,也不見得更能體現(xiàn)作者在今本中遣詞造語的藝術機心。甲戌等本針對此句有夾批云:“妙。不說紅玉不走,亦不說走,只說‘剛走到’三字,可知紅玉有私心矣。若說出必定不走必定走,則文字死板,亦且棱角過露,非寫女兒之筆也?!闭媸巧畹米髡呶男闹劇?梢娂t玉是有意在等候賈蕓,卻要給人以不期而遇的假象。那么,紅玉在“蘅蕪院門前”徘徊觀望,她就不怕遇到院子里的人嗎?可見還是“紅玉剛走到蜂腰橋門前”合理(若無“門”字當然更合理),因為此橋正在賈蕓去怡紅院的必經之路上。如果說“改動出自后人之手”,著眼點該是合理化罷,怎么改文的效果會適得其反?合理的解釋似乎是,夢稿、列藏本正文和回目中的“蘅蕪院”字樣是相對而言的舊文,甲戌、庚辰等本的“蜂腰橋”才是新近的改文,不過這一改動不是“出自后人之手”,而是出自曹雪芹的手筆。蜂腰橋不應該有的“門”正是“蘅蕪院”留下來的,作者更換了地名卻忘了刪去它。反過來說,如果原來是“蜂腰橋”,就不會出現(xiàn)橋而有“門”的差錯,后人若要合理化只需把“門”刪掉即可,沒必要把“蘅蕪院”搬來。如果聯(lián)系各種本子的上下文,問題可以看得更清楚。這里的相關敘述,明顯分成兩種類型,茲排比如下:然而劇本寫來,精妙況味減半;劇集演來,精妙況味全失。這段戲,從原著到劇本,再從劇本到劇集,可以說是遞減等差數(shù)列。嘆哉!
A.夢稿、列藏本:①紅玉剛走到蘅蕪院門前……②一扭身進蘅蕪院了……③墜兒聽了笑道:“……才在蘅蕪院門口說的……”(列藏本墜兒語無“門”)
B.甲戌本等其他諸本:①紅玉剛走到蜂腰橋門前……②一扭身往蘅蕪院去了(庚辰、甲辰本“院”作“苑”,甲辰本無“了”)……③墜兒聽了笑道:“……才在蘅蕪院門口說的……”(庚辰本“蘅”訛為“衡”,“院”作“苑”)
單看前兩句,兩種類型的敘述都是合理的,但一看到第三句,即后來墜兒對賈蕓說的話,立刻就會發(fā)覺類型B前后矛盾。在所有本子里,墜兒都說“才在蘅蕪院門口說的”,可見在前兩句敘述里原本都是類型A的“蘅蕪院”,類型B中的“蜂腰橋”晚出。第三句敘述離前兩句較遠,第一句改為“蜂腰橋”時,相應地改了鄰近的第二句,卻忘了改隔了幾頁的第三句。故就此回目而言,夢稿、列藏本的“蘅蕪院設言傳蜜語”是相對的舊文,甲戌本的“蜂腰橋設言傳蜜意”才是新出的改文,庚辰本等的“傳心事”或許在兩者之間。由是觀之,此回關于紅玉的故事是做過修改潤飾的,所以我們今天看到的筆墨才如此精妙傳神。至少可以根據充分地說,“蜂腰橋”是最后定稿中才出現(xiàn)的名字,新雅而形象,作者因事命名,給大觀園增添了一個充滿詩意的新景致。
45 怡紅院小紅臥室——諸君請看:
小紅跪在床上,從窗眼向院中盯盯地看:
院中芭蕉葉下,寶玉坐在椅子上,同賈蕓說話。
47 小紅臥室
小紅仍趴在窗眼處看,只見寶玉笑笑,賈蕓起身向門外走去。
小紅怔怔地向外望著,一動不動。
……
小紅聽了冷笑,又用鼻子哼了一聲,剛要說什么,只見一個未留頭的小丫頭走進來,對墜兒:“你倒跑這兒躲起來了,寶玉讓你快去叫那個蕓二爺呢?!闭f完又咚咚跑走。
小紅聽了心里一動,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:“蕓二爺?”
墜兒一甩手:“就是那個領人種樹栽花的蕓兒。才走,怎么又叫?”
小紅:“想必有要緊事吧。我正要到鶯兒那兒去取描花樣的筆,咱們一起走?!闭f著下地穿鞋。
墜兒:“那也不對路,我還是快去吧?!边呎f邊走出門。
小紅站著出了一會兒神,一低頭,也走出門去。
48 大觀園中蜂腰橋
小紅走上蜂腰橋,遠遠見墜兒領著賈蕓迎面走來,便故意放慢腳步。
賈蕓遠遠看見小紅。
小紅低下頭。
待走到對面,小紅叫了聲:“墜兒?!?br /> 墜兒站?。骸班??”
小紅:“方才你交給我的錢……好象數(shù)不對,一會兒你來一趟?!闭f著用眼一溜賈蕓,恰好四目相對,不覺臉紅了,一扭身連忙走開。
賈蕓回頭看了一眼小紅,又向四周看看無人,就有一搭無一搭地同墜兒邊走邊聊天。
賈蕓:“你幾歲了?”
墜兒:“十一。”
賈蕓:“叫什么名字?”
墜兒:“墜兒?!?br /> 賈蕓:“到寶叔房里幾年了?”
墜兒:“剛一年。”
賈蕓:“寶叔房里有幾個女孩子?”
墜兒:“我也說不清,總有二十來個吧?!?br /> 賈蕓:“才剛過去的那個,可是叫小紅?”
墜兒笑了:“她是叫小紅,你問她作什么?”
賈蕓笑笑:“不作什么,順便問問。我聽說她前幾天丟了一塊手帕?”
墜兒:“對,她問過我好幾遍了,說我要替她找著了,她還謝我呢。”
賈蕓:“我倒揀了一塊。”
墜兒一拍手:“好二爺,你既揀了,給我吧,我看她拿什么謝我?!?br /> 賈蕓見四周無人,便從袖子里拿出兩方手帕,想了想,把那方紅的又掖進袖中,把自己那方淡綠的手帕遞給墜兒:“我給是給你,你若得了她的謝禮,可不許瞞著我?!?br /> 墜兒高興地接過來,一個勁兒點頭。
西門慶笑起來道:“干娘,你端的智賽隋何,機強陸賈!不瞞干娘說,我不知怎地,吃他那日叉簾子時見了這一面,卻似收了我三魂七魄的一般,只是沒做個道理入腳處。不知你會弄手段么?”王婆哈哈的笑起來道:“老身不瞞大官人說,我家賣茶,叫做鬼打更。三年前六月初三下雪的那一日,賣了一個泡茶,直到如今不發(fā)市,專一靠些雜趁養(yǎng)口。”西門慶問道:“怎地叫做雜趁?”王婆笑道:“老身為頭是做媒,又會做牙婆,也會抱腰,也會收小的,也會說風情,也會做馬泊六?!蔽鏖T慶道:“干娘,端的與我說得這件事成,便送十兩銀子與你做棺材本。”蕎麥按,王婆貪賄說風情,與小紅設言傳蜜意,雖有“淫”、“情”本質之別,但論過程的一步不能錯、一環(huán)不能少,則頗可參觀互現(xiàn)。謂予不信,請試論之:
王婆道:“大官人,你聽我說:但凡捱光的兩個字最難,要五件事俱全,方才行得。第一件,潘安的貌;第二件,驢大的行貨;第三件,要似鄧通有錢;第四件,小,就要綿里針忍耐;第五件,要閑工夫。此五件,喚做潘、驢、鄧、小、閑。五件俱全,此事便獲著?!蔽鏖T慶道:“實不瞞你說,這五件事我都有些。第一,我的面貌雖比不得潘安,也充得過;第二,我小時也曾養(yǎng)得好大龜;第三,我家里也頗有貫伯錢財,雖不及鄧通,也頗得過;第四,我最耐得,他便打我四百頓,休想我回他一拳;第五,我最有閑工夫,不然,如何來的恁頻?干娘,你只作成我,完備了時,我自重重的謝你?!庇性姙樽C:
西門浪子意猖狂,死下工夫戲女娘。
虧殺賣茶王老母,生教巫女就襄王。
西門慶意已在言表。王婆道:“大官人,雖然你說五件事都全,我知道還有一件事打攪,也多是札地不得。”西門慶說:“你且道甚么一件事打攪?”王婆道:“大官人,休怪老身直言。但凡捱光最難,十分光時,使錢到九分九厘,也有難成就處。我知你從來慳吝,不肯胡亂便使錢。只這一件打攪?!蔽鏖T慶道:“這個極容易醫(yī)治,我只聽你的言情便了?!蓖跗诺溃骸叭羰谴蠊偃丝鲜瑰X時,老身有一條計,便教大官人和這雌兒會一面。只不知官人肯依我么?”西門慶道:“不揀怎地,我都依你。干娘有甚妙計?”王婆笑道:“今日晚了,且回去。過半年三個月卻來商量?!蔽鏖T慶便跪下道:“干娘休要撒科,你作成我則個!”
王婆笑道:“大官人卻又慌了。老身那條計,是個上著,雖然入不得武成王廟,端的強如孫武子教女兵,十捉九著。大官人,我今日對你說,這個人原是清河縣大戶人家討來的養(yǎng)女,卻做得一手好針線。大官人你便買一匹白綾,一匹藍綢,一匹白絹,再用十兩好綿,都把來與老身。我卻走將過去,問他討茶吃,卻與這雌兒說道:‘有個施主官人與我一套送終衣料,特來借歷頭,央及娘子與老身揀個好日,去請個裁縫來做?!粢娢疫@般說,不睬我時,此事便休了。他若說:‘我替你做?!灰医胁每p時,這便有一分光了。我便請他家來做。他若說:‘將來我家里做?!豢线^來,此事便休了。他若歡喜地說:‘我來做,就替你裁?!@光便有二分了。若是肯來我這里做時,卻要安排些酒食點心請他。第一日,你也不要來。第二日,他若說不便當時,定要將家去做,此事便休了。他若依前肯過我家做時,這光便有三分了。這一日,你也不要來。到第三日晌午前后,你整整齊齊打扮了來,咳嗽為號。你便在門前說道:‘怎地連日不見王干娘?’我便出來,請你入房里來。若是他見你入來,便起身跑了歸去,難道我拖住他?此事便休了。他若見你入來,不動身時,這光便有四分了。坐下時,便對雌兒說道:‘這個便是與我衣料的施主官人,虧殺他!’我夸大官人許多好處,你便賣弄他的針線。若是他不來兜攬應答,此事便休了。他若口里應答說話時,這光便有五分了。我卻說道:‘難得這個娘子與我作成出手做。虧殺你兩個施主:一個出錢的,一個出力的。不是老身路岐相央,難得這個娘子在這里,官人好做個主人,替老身與娘子澆手。’你便取出銀子來央我買。若是他抽身便走時,不成扯住他?此事便休了。他若是不動身時,事務易成,這光便有六分了。我卻拿了銀子,臨出門對他道:‘有勞娘子相待大官人坐一坐?!粢财鹕碜吡思胰r,我卻難道阻當他?此事便休了。若是他不起身走動時,此事又好了,這光便有七分了。等我買得東西來,擺去桌子上,我便道:‘娘子且收拾生活,吃一杯兒酒,難得這位官人壞鈔?!舨豢虾湍阃莱詴r,走了回去,此事便休了。若是他只口里說要去,卻不動身時,此事又好了,這光便有八分了。待他吃的酒濃時,正說得入港,我便推道沒了酒,再叫你買,你便又央我去買。我只做去買酒,把門拽上,關你和他兩個在里面。他若焦躁,跑了歸去,此事便休了。他由我拽上門,不焦躁時,這光便有九分了。只欠一分光了便完就。這一分倒難。大官人,你在房里,著幾句甜凈的話兒說將入去。你卻不可躁暴,便去動手動腳,打攪了事,那時我不管。你先假做把袖子在桌上拂落一雙箸去,你只做去地下拾箸,將手去他腳上捏一捏。他若鬧將起來,我自來搭救,此事也便休了,再也難得成。若是他不做聲時,此是十分光了。他必然有意,這十分事做得成。這條計策如何?”
西門慶聽罷大喜道:“雖然上不得凌煙閣,端的好計!”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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